一位跨境支付从业者在中秋夜四十岁生日的诚实复盘。文章梳理了银行十年清算经验、支付机构业务经历、海外市场项目以及个人兴趣探索,适合关注跨境支付职业发展、行业经验与知识传递的读者参考。
Tags:中秋这天,是我的生日。生日那晚,家里人睡了以后,我坐在客厅里,把手机翻到「跨境支付老牛墨者」的后台,看了很久。不是看数据。是往回翻,翻到三年前发的那篇《是的,我飘了》,一条一条看底下的留言。
四十岁这天,我没有发朋友圈。
二十岁生日的时候,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;三十岁的时候,还会发一条带点感悟的文案;到了四十岁,只想安安静静吃完那块蛋糕,然后坐在黑暗里,跟自己算一笔账。不是算了多少钱的账。是算了还剩多少时间的账。
一、银行十年:那些没人看得见的事
了解我的人知道,我在银行干了十年。但很多人其实不太清楚,我在银行的跨境支付业务上,到底做了些什么。
先说个备注:处理过上千亿美元的业务。这个数字说出来有点吓人,我只能说,只会多不会少。原因很简单——我在银行侧一开始就是清算出身。大量的业务,是通过银行的国际清算系统一笔一笔过去的,主要就是 SWIFT 系统,还有境内外币支付系统。清算这个岗位很特别。它不在前台,不碰客户,不谈价格。你每天面对的,是一串串报文、一个个清算号、一个个"这笔钱现在在哪"的问题。
但也正因为这样,那十年我做了一些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事:
处理过昆仑银行的制裁业务。
写过跨境转清算系统的规则,并且把它落地了。 不是参与,是从规则写起,写到它真的跑起来。
配合监管做过赋码系统的测试和上线。
自己整理过全球的本地支付系统和清算系统,把这些业务逻辑,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。
这最后一条,可能是我银行十年里最值钱的一笔。因为它不是任何一个项目要求的,是我自己干了件"笨事"——把世界上主要国家的本地支付系统、清算系统,一个一个梳理出来,搞明白它们怎么走、卡在哪、谁能走通、谁走不通。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这个有用。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,我后面所有的判断力,都长在这件事上面。
另外还有几件:
帮国内第三方支付公司申请了跨境人民币备案资质;
落地了 C2C 汇入汇款和汇出汇款的解决方案;
也是比较早开始做银行和境外跨境支付公司合作的那一批人。
最后这一条,现在回头看,是我职业生涯一个挺关键的转折——它让我在还没离开银行的时候,就已经看见了银行的另一边长什么样。而这十年,也让我早早撞见了这个行业最残酷的底色:我们这行是"通道性"的。大部分人干的活是修路。路修好以后,车在上面跑,人来人往,生意兴隆。没人需要记得这条路是谁修的,也没人会记得。
通畅本身,就意味着修路的人被遗忘。上千亿美元从我手里过完。没有一笔是我的,也没有人记得是谁让它们过去的。三十岁的时候我不会承认这句话,会觉得"下一票干个大的就有人记得了"。四十岁认了——这行不记得谁,它只往前走。
二、支付机构那些年:我好像一直在挑难搞的事做
离开银行以后,我在支付公司也做了不少业务。现在回头一看,有个共同点挺明显的——我做的很多东西,都是当时不太好搞的。
刚进支付公司的时候,摆在我面前的是两个资质:跨境外汇结算资质,和跨境人民币结算资质。
我给的建议是:优先搞定跨境人民币备案。
这个判断当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。但后来我们就是这么走的——顺利拿到跨境人民币结算资质,然后业务就跑起来了。当时做得最多的,是进口电商购付汇和一般贸易的跨境人民币购汇业务。
再后来是非洲。
尼日利亚那边,我做的也是跨境解决方案。最重要的两件事:把业务规划写清楚(牌照和市场机会),然后把跨境支付业务真的跑通。
具体的过程,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,项目经验之——做一个尼日利亚的跨境支付项目这里不重复。但那段经历对我个人的意义,我在这里说一句:
它逼着我把银行十年攒下的所有"当然是这样",全部拿出来重新检验一遍。而检验的结果,是有相当一部分,在当地根本不成立。你得蹲下去,从头看当地人到底怎么收钱、怎么换钱、怎么把钱发出去。那一年我第一次感觉到:经验是资产,也可能是包袱。
最近这几年,我在一家跨境支付机构做产品运营,细节的方案就不展开讲了。但有一句话我可以说:到目前为止,我把自己最后一块短板也补齐了。银行侧、机构侧、海外市场、产品运营——这四个格子,现在都填上了。四十岁之前我一直觉得,自己还差一块。四十岁这天回头看,那块好像真的补上了。补上的感觉不是得意,是踏实。 因为你终于不只是"懂某一环"的人了,你知道一笔钱从最上游到最下游,每一段是什么手感。
三、还有几件事,纯属我个人爱好
下面这几件,不是 KPI,不是项目,纯粹是我个人喜欢琢磨,顺手帮朋友的事。但我现在回头看,它们反而是最能说明"我是怎么想问题"的。
第一件,2019年。那一年我接触了区块链的业务和技术应用,然后自己整理输出了一个跨境电子钱包联盟清算的方案。对应到今天的产品,它叫 Alipay+。方案是我写的,最后做成它的不是我。但这不影响我每次看到它的时候,心里会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——方向是对的,我只是没站在把它做出来的位置上。
第二件,2020年,疫情刚开始。为了解决一个亲戚的业务需求,我找到一家支付公司的小伙伴,做了跨境支付行业最早的一批同名充值业务。结果这个业务当时失败了。但后来,它成了那家公司的一个拳头产品。这件事我到现在都经常想。它说明什么?说明判断可以是对的,但对的人不一定是你。 也说明这行的很多事,成不成,不取决于你想得多对,取决于你有没有那个位置、那笔钱、那段时间,把它熬到起量。四十岁以后,我对这种事看得很开了。
第三件,2023年。我给一个朋友建议:做个人电子钱包。背景是他们公司本来做 C2C 汇款。我当时的判断很朴素,来自自己的体感——第一,符合华人使用习惯的海外个人钱包,几乎没有。第二,受制于额度管理,很多人其实没法在境内正常消费。第三,外卡的收单成本太高,对华人来说,这个成本是很敏感的。三条放在一起,市场机会就在那儿。
这三件事,没有一件是公司要求我做的,也没有一件给我带来过直接收益。但它们是我最愿意跟人讲的三件事。因为在工作里,你做的事多少带着KPI、带着妥协、带着"不得不"。只有在没人要求你的时候,你做的判断,才是真正的你自己。
四、"融入本能"这句话,我今年又往下挖了一层
我之前说过,跨境支付的业务和市场机会,已经融进了我的本能。
这句话有两副面孔。好的那面是判断快。业务能不能做,市场机会在哪里?我需要如何操作,需要哪些人和资源配合?这些东西已经如同AI 一样,已经能够非常迅速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解决方案。这个直觉买不来、教不会,是十六年堆出来的。
坏的那面是——本能会让你很难再被惊艳。
这两年行业变得快。新东西出来,我第一反应经常是"这个我见过,不行"。有时候我是对的,但有时候,有人把它做成了。四十岁最大的职业风险,不是学不会新东西,是你太快认为自己已经看懂了。
所以我今年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,也写在这里:每次我脱口而出"这个不行"的时候,先停三秒,问自己一句——我说的是"它真的不行",还是"我十几年前见过它不行"?
五、中登的位置,恰好是能盘点的位置
我最近喜欢用"中登"形容自己。
上不去"老登"——那些已经上岸的、做投资的、坐在牌桌上决定别人命运的人。我还差着点什么,可能是资本,可能是运气,也可能我压根没那么想上岸。下不来"小登"——刚入场那批,看什么都新鲜,什么词都能说得斩钉截铁。我回不去了,因为我知道得太多,反而说不出那么笃定的话。但中登有个位置是谁都替代不了的:我们还记得。这个行业的记忆很脆。它太快了,快到没人记录。一个模式怎么火的、怎么死的,三年以后就没人说得清;某一年某个政策变了,当时大家是怎么慌的、怎么应对的——文件里查得到,但当时人的判断和挣扎,文件里一行都没有。我经历过银行最早的 C2C 汇款方案是怎么设计出来的(政策是什么、规则怎么写),经历过跨境人民币备案是怎么一步步拿下来的,经历过非洲那条链路是怎么在没人看好的情况下一段段打通的。
这些事,不写在任何文件里。
六、所以,四十岁之后我要做什么?
想了这么久,答案其实很简单,就两条。
第一,把经验和知识,顺利地传递下去。
这行不缺聪明人,也不缺会说话的人。缺的是一个体系化的输出,不在于产品怎么设计;而是在于跨境支付业务各个场景的业务是怎么实现的,资金流怎么走,信息流怎么走,交易真实性如何验证。这些东西,书本上没有,报告里没有,AI也给不了。它只活在干过、并且还记得的人身上。所以我会逐渐增加这方面的输出,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私信我。
第二,更专注地做自己擅长的事,并且保持对外输出。
四十岁最大的清醒,是你终于知道自己哪些事能干到别人干不到的深度,也终于认了哪些事你这辈子干不好。年轻时最大的内耗来自"我本可以"。四十岁以后你明白,"我本可以"是个伪命题——你的时间、精力、认知结构,早就替你做出了选择。你能做的,是把已经选定的那几件事,干到别人干不到的深度。至于输出,我会继续做。「跨境支付老牛墨者」这个号,我会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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